梦!还是睡着好!
小时侯,我编织过一个长远的梦,一个美好的梦,一个圣洁的梦——翩然地站在讲台上,身着一件黑平绒的罩衣,一条雪白的纱巾围在脖子上。纱巾的两头交叉一下绕于颈后,打一个小小的活结。那样的素雅,象一位圣女!左手拿根教鞭,指着黑板上的字,温柔地望着讲台下好多双好多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哦!一个人民教师的肖像,我上小学第一个班主任刘秀琴老师的形象,早已镌刻在我的心上,梦寐以求地想把这个心中的梦变成一个真实。
每当傍晚放学后,背着小书包,蹦跳着一路跑回家去,家属院里的孩子们正在追逐玩耍,瞄见我的影子,便呼啦啦围了上来,我也马上变成了一个小大人,模仿着刘老师的样子,偷偷地围上妈妈那条出门才肯拿出来的白纱巾,找一个小木棍,一头粗一头细,当教鞭,摆好一排排小板凳,让这些围拢来的“孩子们”坐下,我硬是煞有介事地学着老师的腔调、动作,重复着老师课上讲的内容,这些“小小学生们”可爱听了。那专注的神情,令我陶醉,仿佛我真的变成了老师。
“一节课”下来,我便领着我的“弟子们”做游戏。玩儿刘老师教给我的“丢手捐”和“找朋友”。倘若是礼拜日,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,太阳公公露出笑脸,我就更是大有作为了,带着我的“小小学生们”排节目,广场是舞台,家家晒出来的被褥是大幕,一个个小脑袋从“大幕”下钻出来,亮开喉咙,唱起一支支当时时兴的歌儿:“日落西山公鸭飞,战士爸爸把营归……”过往的大人们怎麽也参不透我们唱得是什麽,同样,我怎麽向他们解释也解释不清楚,全是听解放军叔叔唱顺着音学来的。直到长大后才弄清楚,原来是“日落西山红霞飞,战士打靶把营归”。
“红”的冲击闪电般地击碎了我的梦,我的崇拜偶像一夜间成了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。我的刘老师被揪斗了,白纱巾浸上了红,一滴一滴一滴,在我的眼前扩散,殷了一大片,成了一片红,眼前只是一片红,什麽也看不见,在外地教书的爸爸被隔离了,劳动改造了;我的妈妈被剃成了“阴阳头”,整日关在一个小黑屋,写不尽的“检查”,在我周围的叔叔伯伯阿姨们很少有不游街的,那一位杨伯伯(中学校长)“畏罪”自杀了,红卫兵把他装进一个小箱子里抬走了,我那时想,那个小箱子怎麽会装得下又高又大的杨伯伯呢?昔日听我“讲课”的“弟子们”都像躲瘟疫似的离我远远的,他(她)们的爸爸妈妈不让跟我玩儿,我成了无家可归的野孩子。
我伤心地痛哭,哭我的梦,哭我的“白纱巾”,哭我的充满政治灾难的童年。就这样,一个梦,淡淡地,失去了色彩,失去了圣洁,也失去了童贞。
但在内心深处,我却傻乎乎地老也抹不掉铭刻心头的梦,总是怀念这个梦,总也企盼着得到这个梦的真实。
国家的一个长达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。我的梦将要实现了。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,在报考志愿上毫不犹豫地填上“师大”“师专”“师范”,妈妈苦口婆心地劝我改一下志愿,我固执地加以反驳,爸爸发怒了,一只水杯在盛怒之下报销了,我仍坚持,父母无奈,当了一辈子教师的父母,在黑黝黝的田地上笔耕了一生的父母,笑中含泪地说“咱家后继有人了,女承父母之业了。”
多少年过去了。如今,我的梦早已变成了真实,一个实实在在的真实,我却深悟到当年那只水杯破碎的 含义,我读出了那是父母的一颗破碎的心呐!
我浑身发冷,突然感觉到:梦,还是睡着好!
1988年10月8日晨完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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